像春蚕吐丝那样向你倾诉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刘立云责任编辑:马嘉隆
2020-08-17 15:11

像春蚕吐丝那样向你倾诉

■刘立云

那年她84岁,刚刚大病初愈。就是在这时,她老家湖南文艺出版社的两个年轻女编辑敲开了她在西山脚下的那间工作室的门。两个女编辑像所有从故乡来的人那样亲切地叫她姑姑,诚恳地约她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她坐在轮椅上感动不已,嘴里反复念叨:“写……我写……”目睹这个画面,我们在场的人眼睛都湿润了。因为我们看见的是一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精神,她要竭尽全力吐出缠绕在她心里的丝。

我们在小学课本里,在反映红军长征的电影故事片中,在近年来许多被誉为“红色意境”的散文标题下,对她的名字早已耳熟能详。大家都知道她是贺龙元帅的女儿,叫贺捷生,生于捷报频传之时,是一个有故事有情怀的人。两年前,她大病初愈时答应出版社书写自己的经历,如今功德圆满,终于以风烛残年之躯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便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部自传体散文《元帅的女儿》。

故事从1935年11月1日,她在故乡湘西桑植冯家湾出生,她父亲贺龙元帅在十八天后率领红二、六军团,带着襁褓中的她,从桑植刘家坪出发长征开始,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湘西被她父亲率领的人民解放军的队伍解放,她被父亲从饱受战争忧患和惊扰的茫茫人群中找到结束。在漫长的14年中,她先是由父亲和母亲背着、抱着,抑或放在一路回响着嘀嘀嗒嗒马蹄声的马背摇篮里颠荡着,跟随父亲亲自率领的这支在湘西创建的队伍去长征。在后来艰苦卓绝的历程中,这支队伍经历的困顿、饥饿和每个人的九死一生,她同样也经历了。只不过那时候她太小了,尚懵懂无知。由于一路听到的都是马蹄声,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妈妈”还是“马马”,连她的母亲都说不清楚。

走在惊天动地的那条路上,最为精彩,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她的父亲,即这支队伍的总指挥贺龙。他扎紧腰带,敞开领口,把她像小袋鼠那样装进宽大的棉衣里,然后以这种全世界军事史上绝无仅有的方式带着她行军。但在云贵高原的一道峡谷里,队伍突然遇到敌情,父亲一拍马背,指挥部队夺路而行。冲出敌人的包围圈后,当她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硕大无比的烟斗来抽烟时,才发现衣兜空了,他心爱的女儿在激烈的战斗中被他丢掉了。父亲顿时大汗淋漓,打马回头去寻找襁褓中的女儿。幸好襁褓的最外层包着一件红军的军衣,被走在后面的伤员认出并捡回来了。否则,当父亲纵马冲回被敌人抢占的峡谷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回望这一段遭遇,它虽然在中国这部浩大的革命历史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却是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峰回路转。可见,她哪怕是一个孩子,在历史中却也是那样的不可或缺,那样的光彩照人。

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改变中华民族命运的抗日战争也在改变着一个孩子的命运。因为父亲就要带领他那支改编为八路军第120师的队伍东渡黄河,去与凶恶的日本侵略者决一死战,只好托两个即将回故乡开展兵运工作的老部下把她带回湘西。临行前,他对两个老部下说,在未来的战场上,我生死难料,这个女儿送给你们谁做女儿都行,但你们只能改她的姓,决不能改她的名字。一个不足两岁的苦孩子,在战争的铁蹄下颠沛流离的漂泊岁月就这样开始了,哪怕她父亲的名字在他们的故乡,过去和现在,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一个刚挣脱襁褓的孩子,怎样在无数歧视、怀疑、睥睨的目光中存活,是可想而知的。

不可预知的是,父亲托孤的两个老部下在之后的抗战中先后离世,迫使先后两次隐姓埋名的她,最后跟着吸大烟的养母流离失所,在湘西多处隐藏。几十年后,她在书中形容自己的这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时说,她就像人们吃瓜时不经意间掉在砖缝里的一粒瓜子,没有雨露也没有阳光,只能在战战兢兢中探出两片孱弱的细芽来。

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个从五六岁就要踮起脚跟给养母做饭,夜半三更必须起来给养母做夜宵的孩子,在那么狭窄的生活夹缝中成长,竟然嗜书如命。最后,她到从湖南长沙迁来的保靖八中,奇迹般地与未来的共和国总理朱镕基和他的夫人劳安成了校友。东北解放后,她的母亲蹇先任从沈阳十万火急地赶回湘西,寻找12年前在陕西觅子镇送走的女儿。在即将开拔的四十七军临时军营里,出现在她面前的,已经是一个穿着解放军军装的亭亭玉立的少女。更让人惊奇的是,几年后,她仍然穿着这身军装,不声不响地考取了众人仰慕的北京大学!

当年这个在苦难中诞生,在漂泊中成长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80多岁的老人,一个著名的军旅作家。人们应该知道,已经是三个孩子母亲的她,在十年动乱中勇敢地奔走和呼号,为蒙受冤屈的父亲平反昭雪;在用文字诉说完《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草地》,并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她才决定腾出手来回顾自己的往昔,完成对童年和少年时期苦难的缅怀和追忆。因为她对这一时期走过的这段独一无二的道路念念不忘,耿耿于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它们冲淡、湮没和覆盖。而且,作为生命中无法磨灭的记忆,她认定,只有自己站出来诉说,才能找到原路返回的那种感觉——那种自己在苦度中保留的情境和味道。同时,也才能体悟并说出生活在那年那时原来是以磨难的形式给予她的厚爱。

作家没有自己独特的、不堪回首的经历怎么能成为作家?虽然当她熬到80多岁高龄,疾病以痛苦的失声方式向她敲响了警钟。但她想,只要我一息尚存,还能苟延残喘,那就要像春蚕到死丝方尽那般把记忆中的往昔写出来,倾吐出来。这种带着几分悲壮的倾诉倒是与她童年和少年时所经受的苦难和谐共振,相得益彰。她希望自己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写作的这些文字,是衷心的、缠绵的、文学的、智慧的,无愧于一个80岁老人用自己真实的生命哭过、笑过、恨过、爱过。

一个女人既是元帅的女儿,又曾跟随父母去长征,后来也成了一个将军,一个知名作家,能够把这三者集于一身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恐怕还没有第二个人。因此,她成了见证这段历史和这个时代的传奇人物。而你如果想解开其中的秘密,读完这本《元帅的女儿》,肯定能找到那把神奇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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