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增谈为什么写《朝鲜战争》:抒写一个民族不屈的精神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作者:王树增责任编辑:张思远
2020-04-18 08:04

抒写一个民族不屈的精神

——我为什么写《朝鲜战争》

■王树增

今年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70周年。那场在朝鲜半岛上爆发的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参战国最多、死伤人数最多的一场战争。在那块“世界上最不适宜大兵团作战”的地区,武器装备极其悬殊的交战双方构筑了世界战争史上最复杂的工事,跨洋过海登陆朝鲜半岛的美军实施了将这块土地变成“世界上最没用的地方”的轰炸,而为保家卫国出兵朝鲜的上百万中国人民志愿军,用生命进行了感天动地的殊死战斗。

三年后,战争停止在它爆发的地方。

我用了近四年时间写作《朝鲜战争》(人民文学出版社),并不仅仅是为了回顾。

如果仅从写作一部书的角度讲,《朝鲜战争》一年就可以写就,因为可参考的资料十分丰富,可采访的对象也比比皆是,而我仅用在收集核对史料和采访战争亲历者上的时间就超过了两年。那时我在广州工作,家门外是这座南方大都市中最繁华的商业街,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活景象穿梭往来,而我点灯熬油般地日日梳理着几十年前的一场战争,梳理着战争复杂多变的史实:交战双方每一天的作战决定、作战行动、作战路线;战场上一座山头两侧战斗人数是多少、武器是什么,坚守这座山头的志愿军排长叫什么,班长的家乡在哪里;战线上大兵团推进中,哪一支部队最先达成的作战目的,令作战目的最终实现的至关重要的细节是什么;战后当事人对同一事件的回忆会有不同,各国史料对同一事件的记载也会不同,那些细微的出入究竟在哪里……整整两年后,采访和阅读笔记超过了120万字,战场上的每一天都已烂熟于心。

但是,我仍未敢动笔。

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写这部书?读者为什么要读这部书?

战争是有史以来人类除和平以外所面临的唯一另类生活形态。人类的和平景象更多地留在了音乐、诗歌和绘画中,而翻开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历史书籍,令人感慨万千的文字无不是在记述战争。

人类为什么要为战争留下如此浩瀚的记录?

一个根本的原因是,战争最直接的需要是生命。

1998年夏季里最炎热的一天,我见到了当年志愿军主力军主力师主力团团长范天恩。1950年11月30日,在朝鲜半岛西部松骨峰战场上,在美军炸弹燃起的熊熊烈焰中,范天恩的团子弹耗尽,官兵们用带着弹孔的身体死死地拖住美军士兵,直至双方都被烧焦。战后,范天恩成为唯一被收入日文版的《朝鲜战争名人录》的中国团长。几十年过去了,战争也许已被遗忘,年迈的范天恩靠着数不清的小药片维持着极度衰弱的生命,只有当他站起来时,那仍可称为高大的身躯才会令人遥想他当年该是何等英猛。范天恩和他的士兵曾用血肉之躯经历过世界上最残酷的战斗,今天,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用语言复述所有触目惊心的战争场面了。范天恩说:一个原来讨饭的孩子,后来当了我的警卫员,在汉江南岸被美军飞机炸死了。我们用几块木板盖上埋了他。那么多士兵死了,来不及看一眼,部队就冲过去了。回国后,我给他家乡的政府写过信,想找到这孩子的家人。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如果找到了他的家人,他们的生活我全包了。一个打过无数硬仗的指挥员,一个举世闻名的战斗英雄,暮年的时候忆及他所经历的战争,无法忘记的只有一名普通士兵。范天恩眼里含着混浊的老泪说:“真正打起仗来,英雄是这些士兵。”

士兵,战争中最普通、最重要、最大数量的人,他们成为我写作《朝鲜战争》的唯一动因。

我动笔了。

那些在极其艰苦的战争条件下进行了举世无双的英勇战斗的志愿军战士,即使时光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依然值得我为他们动人的生命故事而歌而泣:他们曾穿着单衣埋伏在寒冷的盖马高原上,然后开始徒步追击美军的坦克;他们曾一波倒下第二波跨过尸体继续冲锋,哪怕战斗到仅剩一人;他们曾在大冰河边一个接一个用身体滚过雷区,为冲击的部队开路……每一个人都那么年轻,却牺牲得惊天动地,他们值得今天生活在和平与幸福中的所有中国人记住:记住我们这个民族曾有过如此优秀的儿女,记住我们这支军队曾有过如此不屈的精神。我们必须记住,因为他们与我们血脉相连,他们与我们走在同一个民族的历史里。

生命生生不息的创造,意味着人类千百年来的文明史,文明在战争与和平的交替中更新、断裂、再生、绵延,所以我们拥有了那么多今天读来依然令人慨叹不已、遐想不已、思索不已的历史书籍。

战争的历史值得阅读,是因为这种历史能够催生伟大与光荣。

抗美援朝战争的历史,是上百万志愿军官兵用生命写就的,这样的历史令我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心生敬重。我常常在写作中不由得搁笔长叹,想及今天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民族一旦面临危机的时候,年轻人能否像当年的志愿军官兵一样奋不顾身挺身而出?是否能像当年的志愿军官兵一样面对最惨烈的战斗英勇无畏?对于《朝鲜战争》的写作而言,生动地记述一场战争的历史很重要,深刻地记述战争中一个民族的精神历史更重要。因为前者是“昨天”的事情,而后者会在今天传承,并将影响到我们的明天。我力图让今天的读者在《朝鲜战争》中因为祖国、民族、理想、精神、信念、意志等等因素,与他们的前辈相识相知,重温一个人、一支军队、一个民族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的不屈的精神。这就是构成历史的不同寻常的内容,是历史事件中最值得书写的那部分内容。

《朝鲜战争》第一次出版的时候,名为《远东 朝鲜战争》,后来采纳了众多读者的意见,更名为《朝鲜战争》。同时,在修订的过程中,采纳军史专家的意见,将书中所有的电文重新一一核对。并在海内外一部分读者的建议下,引用了此书出版后美军最新问世的战争史料。

从第一次出版的1999年,到现在已20多年过去了。这些年里,我在北京的公共汽车上看见过读这本书的年轻人,在飞往烟台的飞机上看见过阅读这本书的中年人,也遇到过向我要这本书的部队各级领导。沈阳的一位下岗职工买不起书,把报纸上的连载剪下来贴成厚厚的一本,托人辗转带给我,想换一本书留给他保存;黑龙江一位在朝鲜战争中双目失明的老兵,让他的弟弟把这本书给他读了三遍;江西的一位交警看完这本书后,写信指出了长达60万字的书中哪个地方错了一个字。《沈阳日报》将这本书连载了整整半年,报纸的编辑打电话说,大年三十的晚上还有人站在报栏前看连载,而那一天沈阳大雪纷飞……

感谢所有的读者。

我祈望《朝鲜战争》是一本出版了许多年之后依然值得一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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