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读懂父亲

来源:中国军网作者:张桂柏责任编辑:张思远
2020-09-17 16:35

我是40年前当的兵。入伍后,家里来的信一直是报平安。平安信既慰藉了我的浓浓乡思,也让我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不到半年我就受到部队嘉奖。我整天心情舒畅,干劲十足。

有一天,突然接到邻居的一封来信,信一拆开,我惊懵了。邻居家侄子在信上说,说我爷已经去世3个月了,弥留之际专门叮嘱家人不让告诉我,怕我分心回家奔丧。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禁不住失声痛哭。

原来,我当兵不久,父亲就感到嗓子疼,吃不下饭,医生诊断说是得了食道癌,已是晚期。父亲很快就什么也咽不下,消瘦得只剩皮包骨了,颧骨下边眼窝塌陷得厉害,唯有眼神与妈说话。妈问:“想三儿了?”父亲就眨眨眼,意思是:“想”。妈又问:“那叫三儿回来望望你?”父亲晃晃眼,意思是:“不”。妈说:“三儿晓得了会急的!”父亲抖抖眼,意思是说:“兵当好了,有出息了,就懂了。”直到姆妈答应不让三儿回来,父亲才露出一丝笑意。

我来自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庭,弟兄三个,活脱脱三个饭缸子,吃饭的事就急迫了。为此,父母年月不空铆在田里干活,半日不闲撒向土里刨食。即便如此,家中吃粮仍不充裕。

我家虽是农民,但一直读书重教,父母“耕读传家”的念想异常笃定。当时我们家中弟兄三个,在父母的坚持下,同时在上高中,这在当时贫困得连吃饭都困难的苏北农村,可以想见是何等的艰难!

记得有一年暑假,管生产队水田的父亲被风车卷到空中摔伤,母亲跛着小脚,爬沟过坎干活,脚上磨得全是血泡。我们三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最后大哥坚决要求辍学回家干活。那天,不等大哥说完,爷和妈就火了:“家里你是老大,你不带个好头?”

见大哥被骂,我也急了,我说:“我年龄小,停一年学也耽误不了,等大哥高中毕业,我再读还来得及的。”

爷的态度更坚决,“供不供学,是父母的事;学不学好,是你们当儿女的事。”

不管我们弟兄三个说什么,父母都不松口,最后我们只有服从。这之后,是爷和姆妈更加辛勤的付出。每天做完集体分派的农活之后,爷一回到家就绷紧绳带打草鞋,妈妈围着宅地边广种果蔬。

有这样勤勤恳恳、深明大义的父母,做儿子的哪有理由不好好读书?我们三兄弟也很争气:高中毕业后,大哥当上了生产队副队长,参与组织村里土地承包责任制的改革工作;二哥成了名副其实“扛大活”的种田好手;我则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接到应征通知书以后,新兵统一洗澡换装。大澡堂里,我一个18岁的大小伙子,被父亲揽在怀里又是洗又是搓,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那些天,父亲对我说了很多的话,他告诉我要对国家一个忠字,为百姓一个公字,做事一个实字。

临行前,我望着车窗外,漫天飞雪中,父亲穿着老棉袄,弓着身子,稀疏的头发在寒风中飘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热泪滚滚地流淌、流淌。谁又承想,这一望、这一挥手,竟成了,成了我们父子的永别!

那天夜里,我反复读着父亲的信,一会儿悲恸,一会儿自责;悔悟、思过、立誓,轮番而来,彻夜难眠。第二天,连队干部拿出救济费,安排我回家探望,但我却毅然做出决定,遵从父亲的遗愿,不回家了。然而,就是这个决定,给我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从那以后,我再不提回家的事,而是常向妈妈报平安与进步:三儿立功了,三儿入党了,三儿提干了,三儿参战平安回来了……

直到当兵第8年,我才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妈。凝望着端放在堂屋条台上父亲的遗像,千思百念多少回,此刻化作一声痛哭:“爷呀,我是三儿,我回家看您来啦……”那一刻,我回想起了儿时承欢膝前的时光,想起了父亲的疼爱,母亲的慈泪。闪烁的泪光中,仿佛父亲正站在面前,对我微笑,把我叮嘱:“三儿,你在部队不要想家,好好工作,练好本领……”

作者简介

张桂柏,江苏盐城人,少将警衔。曾任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人大代表。编著有《战士万岁》《教育与引导》,报告文学、散文、诗歌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民族文学》《解放军文艺》等文学期刊和《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报纸副刊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军旅之声。曾获解放军长征文艺奖、武警文艺奖、《人民文学》“观音山杯'”征文奖、边疆文学奖、云南日报文学奖、中国副刊散文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作 者 :张桂柏 主 播 :九

音 频 :李聪聪 主 编 :夏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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