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青春融入了绵延的山脉,永远护卫着祖国的边陲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作者:马三成 李国涛责任编辑:张思远
2020-08-24 09:16

融入山河边关的青春

■马三成 李国涛

“战士王浩宇正在执行观察任务,向您汇报,敬礼!”这段时间,吉布哨所官兵每次换岗执行观察警戒任务时,都会增加这样一个特殊的仪式。在观察器材旁,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套折得很平整的迷彩服,那是排长苏万飞的军装。官兵在以这样特殊的方式纪念和告慰排长。站在哨所那扇挂着“戍边卫国”四个大字的窗前,哨兵们手握观察器材,专注的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大山。

驻守大峡谷的吉布哨所,矗立在悬崖边上。这里不算太高,海拔2800多米,但悬崖直上直下。从上往下看,石头上长满树木,看不到底;站在山下向上看,悬崖两边的石头像仰天吼叫的老虎嘴,要把大峡谷的“一线天”咬合。

哨所到山下连队,有一段是陡峭嶙峋的山路。几十年间,因哨所给养靠人背肩扛运送物资,盘山道的坚硬石头上被官兵踩出了一条小路。

2019年7月,团里修建了一条通往哨所的索道,结束了官兵“背山”的历史。索道终点高出哨楼,像挂在悬崖顶上一样。

2020年7月15日上午,排长苏万飞带着大学生新兵仲召国,来到索道平台,接收从山下连队送上哨所的物资。苏万飞有一个习惯,总是让战士站到安全的地方,而自己站在最危险的前边观察保护物资。

这天,大峡谷的气流有点诡异,索道上装载物资的大铁桶在爬升的过程中晃动摇摆。苏万飞有点担忧地说:“铁桶摇晃得厉害,会不会掉下去?”不等仲召国搭话,他就把对讲机递了过去说:“小仲,你拿着!”然后,他用左手抓住索道龙门立柱,身子倾斜着伸出右手,去抓爬升上来的大铁桶。

抓住大铁桶后,苏万飞又说:“小仲,你用对讲机让山下的柴油机手李辉把索道停下。”他俩将挂在钢绳上的大铁桶卸下来,取出物资后再挂上空桶,指挥索道继续下行。当苏万飞来到悬崖边准备接收第二桶物资时,还像刚才的样子,他伸手去抓晃动摇摆的大铁桶。

这时,第二个大铁桶晃动摇摆幅度突然加剧,产生的惯性离心力使运行的钢绳从滑轮槽中脱落,强大的冲击力带动钢绳和下行的铁桶,向站在悬崖边上的苏万飞撞去。

一声沉闷的异响,让列兵仲召国本能地大喊一声:“排长!”苏万飞瞬间就不见了。

仲召国冲向悬崖边往下一看,排长的背影和铁桶正向崖底坠落,转眼间消失在长满树木的峡谷之中……

苏万飞跌落在70多米深的悬崖缓冲坡上,当他被救援上来时,已经停止了心跳。为了保护战友和重要物资,苏万飞的青春永远停留在了28岁!

当苏万飞的家人从陕西榆林老家赶来,来到他生前战斗过的边防七连时,淅淅沥沥的连阴雨神奇地停了。久违的太阳钻出了云雾,把温暖的阳光洒在苏万飞平时上山的小路上。

一家人拄着竹子做的拐杖,在官兵的搀扶下,跋涉了2个多小时,来到山上的吉布哨所。

摸着儿子和战友们修建的哨所水泥碑和一排排用水泥石头固定在山坡上的鲜红大字,踏着儿子和战友们修建的哨所小路和索道台阶,望着对面山上清晰可见的外军哨所,看着儿子被索道钢绳打落的万丈悬崖,苏万飞的妈妈王凤爱失声痛哭。她对着山谷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万飞,妈妈来看你了,你听见了没有……”

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苏维亮,此时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感情,哭着说:“万飞,你走得太早了……你才28岁啊!”

苏万飞的父母和家人悲伤地从悬崖边上抓起一把把泥土,放进塑料袋里,要带回老家按照传统风俗祭奠,这一幕感动着在场的每一位官兵。临行前,曾经的退伍老兵苏维亮平复了一下情绪说:“万飞,我们把你的骨灰带回去了。你是国家的人,我们也不怨你,你留在这里,也随了你的心愿。”一家人从山上下来后,淅淅沥沥的连阴雨又下了起来。

1992年2月14日,苏万飞出生在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清泉乡,一个住着土窑洞的贫困农民家庭。他们家姐弟3人,苏万飞是唯一的男孩,深受一家人的疼爱。

苏万飞的爸爸当过7年兵,他的军装、军帽都是儿子的最爱。苏万飞喜欢玩打手枪和扔手榴弹的游戏,还喜欢听父亲讲部队的故事。家乡红军谢子长、刘志丹闹革命的故事,他三外爷王怀斗跟着彭德怀元帅打日本鬼子和打蒋介石的故事,他三舅王凤高当汽车兵为部队运输物资的故事,他都百听不厌。他三外爷和三舅都牺牲了,都是革命烈士,他曾跟着爸妈到烈士陵园祭扫。参军报国当英雄,是苏万飞从小就有的梦想。

从西安市一所学校大专毕业后,同学们都选择留在西安打工生活,苏万飞却选择回到老家报名参军。武装部的同志问他想去哪里?他很坚定地说,想去最远最苦的地方。

2014年9月,苏万飞如愿来到西藏边防。在新兵排长、四级军士长慕照龙的记忆里,苏万飞话不多,但爱学习。放假大家都上街去了,只有他在宿舍里看书学习。

2016年苏万飞考取了陆军边海防学院,毕业后还回到七连二排当排长。一回到连队,正好连队组织巡逻,原本没有他,他主动向指导员申请加入。他一边巡逻,一边向年轻的战友介绍脚下的这条巡逻路。老团长高明诚因心脏病发作,牺牲在勘察巡逻的路上,被追记一等功。当年修建对面山上的28公里盘山路时,兄弟部队牺牲了28名官兵。苏万飞感慨地说:“如果加上边境作战牺牲的前辈,这条沟真可谓名副其实的英雄沟啊!”

2019年6月,苏万飞带队参加野外驻训。部队全副武装,从海拔2800米到海拔4500米一路行军。夜里外训地下雨,到后半夜,四班上等兵张博起来穿着大衣坐在床上。苏万飞听到动静后,问小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张博说有点冷。见小张只盖了一床被子和大衣,苏万飞起来从自己的背囊里取出第二床被子,连同他床上的大衣,一起盖在张博身上。小张问苏万飞,你怎么办?他说:“我习惯了,你刚来不适应。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呢。”盖着厚厚的被子和大衣,小张很快睡着了。

有一天,苏万飞带队挖阵地准备实弹考核。驻地离阵地比较远,出发时天还晴着,九班副班长苏江龙没有带雨衣。高原的天说变就变,到了阵地就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苏万飞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给苏江龙。苏江龙知道苏万飞感冒未愈,推辞不要。苏万飞说:“明天就要打靶了,赶紧穿上挖阵地吧。”他边说边给苏江龙把雨衣穿上,而自己顺手从口袋里摸了几片感冒药,放在嘴里干吞了。

苏万飞带着大家一口气干了两个半小时。回到驻地帐篷,他把钢盔摘下来时,从头到脚都在往地上滴水。苏江龙内疚地说:“排长,要不是我,你的衣服是不会打湿的。”苏万飞笑着说:“没事,都是兄弟!”然后,拿起电水壶就给大家烧水去了。

2020年元旦,31岁的上士欧阳叶,因心脏病在哨所病逝。他的家属来到哨所,抱着欧阳叶的被子一个劲儿地哭,大家劝都劝不住。

平时不爱说话的苏万飞,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安慰她说:“嫂子,边防很艰苦,边防军人随时都有可能牺牲,但是欧阳哨长没有畏惧和退缩,出色地完成了戍边任务,给我们做出了很好的榜样!”欧阳叶家属这才不哭了。

苏万飞的表现,让指导员杨作飞看到了他的成长和能力。在副指导员冷文林被上级抽调后,连队决定让苏万飞接替副指导员到哨所接任哨长。2020年1月7日,苏万飞来到哨所。

按照连队三个月一轮换的做法,苏万飞原本准备5月份休假,处理一下个人问题。有一天,三排长王博打来电话找苏万飞。他查出来有胆囊炎,想回内地做手术,问苏万飞能不能和他调换一下休假时间。苏万飞爽快地说:“好!”这让王博非常感动。

苏万飞在哨所一待就是6个多月,连长索朗群培刚让他下来调整一下,可上级布置的任务又来了。苏万飞觉得还是自己熟悉哨所情况,就要求上去继续驻哨。

6月19日,苏万飞带着大学生新兵仲召国上哨,同时还要背几支枪到哨所去。仲召国个头一米七五,身体有些单薄。当他拿起一支轻机枪准备扛上肩时,苏万飞用手挡住了。他抓住轻机枪背在自己的身上说:“这个太重了,我来背!”说完,苏万飞不容分说地背起2支最重的枪和6个轻机枪弹鼓,让仲召国背了较轻的2支自动步枪和装了几个空弹夹的战术背包。

上山时,苏万飞走在前面。走了四五百米,小仲的腿开始发软,说走不动了。休息了几分钟,苏万飞起身说:“来,再给我一支枪!”小仲连忙推辞说,他能背。可苏万飞说:“路还远,我再拿一支。”说着,就把小仲肩上背的枪卸下来,背在自己的肩上。

山上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就起雾转阴,随着海拔升高也有了寒意,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小仲走在后面,看见排长走得慢了,背弓得更弯了,像老牛负重爬坡一样呼哧呼哧地喘。

最后几百米走得很艰难,他们拉着小路旁边的小树枝和结实的野草往上走。小路的石头上有青苔,右边是山体,左边是悬崖,小仲脚下一打滑,一只脚都踩到悬崖边上,他赶紧用右手撑地,身体才没有滑下去。苏万飞转过身把小仲拉起来,叮嘱说:“千万小心!”

说完,他手脚并用爬上斜坡,捡起一根干树枝,打了打上面的泥土和青苔,把树枝拾掇成一根拐棍。小仲拄着拐棍明显感觉身子稳当了很多。苏万飞叮咛说:“你踩着我的落脚点走!”

苏万飞用手掌撑着膝盖爬坡,石头的青苔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小仲踩着苏排长的脚印,一步一步爬到了哨所。那天,他们用时2个多小时,才走完了通往哨所的山路。

有一天,苏万飞跟没有见过面的老家女朋友视频,好像聊得不太愉快。苏江龙听到了,问排长怎么了?苏万飞无奈地一笑说,人家嫌他太远回不去,休假一推再推,不想谈了。苏江龙一听有些着急,连忙出主意说,啥时候让兄弟们给你女朋友视频一下,给排长做个广告。

苏江龙的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彩排的时候,苏江龙说,苏排长带领兄弟们背砖铺地,把哨所到索道、饭堂、厕所的土路,全部铺成了水泥路;列兵仲召国和上等兵李兰栋说,排长带着他们在哨所找水源,经常弄得一身水,把大家的生活用水问题解决了;中士王浩宇说,排长带着大家满山遍野找竹子,做成扫把,把哨所打扫得干干净净;三班副班长徐骞说,排长和大家一起在哨所做年夜饭,又会餐又烧烤,让大家春节过得很开心;三班上士李有良说,排长带领大家砸石头、和水泥,给哨所修建了一个“吉布哨所”纪念碑,用石头水泥修建了摆在半山坡上的鲜红大字,让哨所有了文化氛围;五班下士马浩杰说,他在体能训练时从器械上掉下来,不省人事,排长和战友们紧急抢救,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住院期间,排长天天打电话慰问鼓励,排长真是一个好大哥!我们吉布哨所,藏语是“幸福哨所”的意思,苏排长就是我们的“幸福哨长”!

每一个战士说起苏排长时,都是一脸亲切温暖的笑意。战友们相约,苏排长从哨所下来休假时,就跟他的女朋友搞一次视频通话,好好推荐一下这位埋头实干、对战友掏心掏肺的好大哥,期望能够挽回他们的爱情。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等战友们再次讲述起这些动人的瞬间时,他们的好大哥苏万飞已经不在了,期待中暖心的推荐变成了痛苦的追忆。这一刻,大家发现苏万飞虽然在哨所时间不长,但给大家留下了那么多美好温馨的回忆。

苏万飞最美的青春没有献给自己的女友和亲人,而是献给了祖国的江河和边疆。在战友们心中,他的青春融入了绵延的山脉,永远护卫着祖国的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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